借画造园——溪山园营建探微
废墟感受与营建缘起
大激店古村有丰沛的水资源,在这里造园注定要和水有缘。这与溪山(园子的名称)的设计概念有某种先天条件上的暗合。
穿过村子里的普通巷道,推开那扇隐秘的院门,站于空地,以人视的高度环顾,一片废弃的宅院铺陈眼前。其中几处旧宅已坍塌,灌木覆于瓦宇之上,姿态肆意,参差浓茂。旧宅散座于院子的北侧,自西而东的链接,已分不清残垣几处。,因院子的南面商铺的掩映,庭院与街道的隔离,隔离了小街上的人事与车声,将片刻清净还给了这三亩宅院。
当爬上东南一隅的商铺屋顶,以接近鸟视的角度西北望,东西向近百米。
而南北向则不足二十米。近处屋顶平坡有致,远景绿树掩映。回归地面,在狭长的空间行走、高大灌木和殘垣交替背后,混合刚才的屋顶俯视感受,我隐约地产生了某种山谷的场所感和幽壑林泉的意味。说不清这意象的来由,是来自场地的狭长形态?还是来自对宋人山水的观摩惯性?但这确是我初次踏勘场地的结实感受,“闭门即是深山”的一个空间意向也就逐步浮现而至清晰。
现场中,失去顶棚的室内空间与庭院构合,变得开放;残垣也因结构属性的丧失,“进化”成为了景观;原本人工建造的房子被摊开的瞬间,就开始具备了自然属性:建筑与自然的脱离情态开始缓解,让身体回归与山林。这与明人计成的《园冶》
“无以花木,也成园林”。
强调门楼知稼,廊庑连芸的自然性,提前宣判了自现代主义以来建筑脱离自然、纯粹存在的主张。
沿着“废墟”思考与行走,从宋人的林泉理想到十八世纪英国的风景画残梦,还有近代童雋先生对造园的自然性阐述,灰空间与场地的时间性暗示与交待,越发使建筑介于人工与自然之间、丰富又模棱两可境地。而要保持这两可之物生动关系的渐进式构想,成为我后来在设计与营建中持续兴奋的内容。
关于山水与身体的行旅
场地北面邻居院里的南房,也称“倒座”,在北方,既然是倒座是不能开大窗的。北侧残壁被拆除后的景象近乎沮丧: 距“倒座“不足2米,有的不仅开有大窗,有的倒座还带二层的阳台,加重了场地外部环境的复杂无序。
南侧整排商业用房的雨水是向北排到本院的,院外的东西两巷又高于南街,雨水组织设计的难度可想而知……我尽量用中性的语言代替对场所的主观交代,原因是想尽力回避对错综设计问题的回顾,终结这现实的、复杂性描述。
场地周边及古村内外有不少九十年代以来新建的“瓷砖平顶房”,这一类型范式是中国北方城郊村民自建房的首选。受城市生活方式与文化的干扰、平房顶的耕作晾晒的功能正在减弱,但增建多层与、后期接建的便利,很难说清是欲望还是现实。但这种自设自建自治式主流形态,正以它自身的正确性,逐步在吞噬着原生乡村的理想形态与风貌。作为一个生活在城市的设计者,总是心怀“拯救杂乱乡村”的闪光宏愿,同时最好能实现一个逼近超验的设计。这是表达自我存在的隐匿心态。
在经历了一个感性的、形态游戏的把玩阶段后,场地的诸多问题与技术的折中,使“坡屋合院”形态逐步确定下来。
房子坡顶的正、侧形态组合,秩序中带有某种自由性,最重要的是能对北邻复杂环境与人事因素,做视觉的相互规避。局部的二层让开了投向后院的阳光;常态化的山墙硬、悬交错,配合坡顶有了山峦意味。
藤森照信曾对坡顶的象征性与空间魅力有过痴迷的探索,这与宋人郭熙对自然山水的可居、可游性描述有某种契合。坡顶在与自然呼应的同时,还刺激了人们由猿祖继承来的攀爬欲求,在山峦的形态间增添了身体性的体验实现,这促使我在每套院落的平地与其房间的夹层创建了一个蹬道系统,通过转换平台增加坡顶的停留性,动线总体上与平层的出入构成了立体的“行旅环路”。
院外狭长的地块,虽然断绝了回游式园子的思考通路,但是给深远及幽的表达提供了机会:纵深处,西高东低落差近1米,做成渐进的“沿溪而上”;七处庭园皆由这条“山道”链接;平行看,屋脊连绵处,有山踏入阁、院墙剖面为洞,内见重檐倚树。(图3~图5)房子虽然不大,以小见大,成了山的指代,即山是房、房也是山,房外有院、院外是岸,岸间为水,院外的行者可隔岸观山、摘花换酒;墙内的女史低吟浅唱,看与被看。房子向外看的是红尘;关上门,书房就是世界。
灰空间的行走与庭院美学
尝试将建筑与庭院组合成L型合院的方式,争取日照,也体现着睦邻组合关系。这一最小程度的互看庭院形态,保持着对密斯式平面空间流动性的学习,同时,因局部的二层存在又接续了街道、门楼、院墙形态上的层级推进。
葛如亮先生在设计习习山庄的空间里,曾利用正交矩形的组合,借用地形巧妙完成了“L”空间的动态链接原型。后来被彭怒鉴定其在“表达中国山水转折多变、完成对偶意境上提供了可操作的手段”。
也试图将“L型“,用角接的手法实现每个庭院的接续,后因南北的尺度条件过于尴尬而作罢后,庭院间流动性尝试回到对庭院个体空间层次的推敲。
房子的坡顶向庭院出挑了900,收纳了身体的坐、望、行、停的空间。而无柱出挑,最大程度提供了流动性同时,柔化了房子的存在,形成了基于行为对庭院的过渡。房子也因为庭园的存在,才有了主题与身体的向度。传统的出檐总有向上翘起的表情,而我将檐口收翘直出,并控制于抬手将要触到的2.4米高,这个近乎压低的手段,一是为了裁切院外南邻屋顶上的杂芜,保持由房间南望时,庭院图景的提纯,二是使这个流动的灰空间加强对身体的蔽护约定。
刘松年在《山馆读书图》中,室内外分隔的结构交待,即非墙、又非门、再非窗,立面的结构除了柱体外都是格子。这对于宋人表达房子的全开场定式、墙窗组合常规定式,是个极大的异化。这种室内装折外用到代替墙体的手段,很彻底,极大的弱化了建筑庇护之用,而与室内外生活情致强化连通。再看室内主人与室外扫地书童的怡然关系,充分阐明庭园有满足身体超验需求的可能。
沿着这一思考,房子开向院内的落地门窗,都加已2公分宽竖向的竹木格栅装折,在阳光充沛的冬日会影射成室内地面的光栅;院外商铺的后墙上,燃气管道、表箱,切要而碍眼,也同样用木质方格加以遮挡后,形成一层近60余米长的立面表皮。尝试营造与每个院子的室内格栅装折两相,有机呼应,消解了南北空间的局促,勾兑出某种二次元的平面特质。
“朱光潜的学生要为他扫去院子里的落叶,被先生劝阻了。先生说:
“先不要扫,我要等这些叶子,晚上看书时可以听到雨落到叶上、风卷起叶子的声音。”
这一美学故事不仅是基于庭院的物理围和,更是人在其中、一庭风物的场地精神。
从院子到园子,由园子到院子,院子承载了行为,园子锁定了情感,院子之所以是中国人生活方式的容器,讲究的就是在观赏与把玩间、从那个曾经满目自然山水、到内心诗意世界的重建。
旧场地里的物用情感表述
无论院子,还是园子,既然构成了生活方式的容器,不仅要有身体行为,还要有风物叙事。
像溪山园这类处于城市边缘的院子有很多,但能因古村之实,幸免于造城“侵袭”的为数不多。在这样的语境下,如何理解城郊乡村之用与城市之用?物尽其用,用之则不为废,不废皆景。这即是身体情感对旧物的依恋与召唤,又很可能是空间创作的要素。
虽然旧场地的功能废止了,但产生于这块原场地的旧物与人作情感的交流没有停止。原废宅残留的砖瓦、生活器物、院中的花木等既然能残留,说明它有着残留需交待之事,无论场地还是场所,每一物都是很可能成为园子的有力因子。我在场地平整前把这些旧物尽可能的拍照、记录、留存,待新园落成后,将这些存照依据记录,以图片影像的方式内容重新安置回其所出自的空间,或悬挂、或展陈,这即是对新园的历史性的叙述,又是对旧院的情感礼赞。
对于废与不废的边界和反应,其基础还在于主观与客观环境的契合上。在这一点,庄子曾给出过深刻答案:庄子在《齐物论》中谈到:
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
他提倡把真正的自由精神,化为广谱的精神平等。所以在用的态度问题上,不仅呈现了设计手段的取舍选择,也反映出生活方式、精神价值、和集体人格的趋向。
现代造园美学是从有用之用,到无用之用一种关乎身体的、新物用主义美学。以自然之美为目标,以朴素之用为路径,从建筑到景观、从室内空间到陈设,突破园林与构筑物的边界、物品与废品的二元边界,是造园的思想主轴。如果说造园时,将身体介入空间是X轴,将身体安住,那么物用美学就是Y轴,将生命的情致安放。溪山行旅:园可游,院可居
项目名称:溪山行旅
项目区位:大激店
项目规模:1100㎡
主案设计:程辉
深化设计:宋少琛
设计团队:陈学良 孙子砚 吕志龙 冯慧 赵晓萱 张欢 魏佳
软装设计:张旭然
现场指导:宋少琛
摄影: 晓宋摄影